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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誠」而「莊重」地鼓勵人類滅絕的《停止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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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香港樂壇,沒有一首流行曲比林奕匡的《停止繁殖》更有衝撃性,更能反映香港人當下的心情。這一個星期不止出現了人大第五次釋法,還有美國的總統大選,每一天的新聞都將人壓得透不過氣,移民又可到何處去,留下又可怎樣自處? 近日全球上演的電影《Inferno 地獄解碼》題材也在講人口過剩現象,這個方向解讀《停止繁殖》也可相通,環境破壞加快了末日步伐,全球暖化,天氣極端,青天有雹,城市變沙漠。

然而《停止繁殖》作為廣東歌,主要市場當然是香港人,而大家第一時間聯想到世代的逼迫,當然不是自然生態,而是人為政治。「何時又有不公平變成磊落」中一個「又」字標示了見證著不公平的事已不止一次,還要給漂白成「光明磊落」,這是一個黑白價值觀不再能堅守的世界。「期待過出世然後上學」的「過」字讓這期待成為過去式,即不復存在,出世不再值得期待。「報警察還是音樂,全部閉幕」,當正義與文化都被侵蝕後,就只剩一片空白 (荒漠)。

這首歌對於詞人陳詠謙與唱作人林奕匡來說,都是矛盾的產物。陳詠謙剛迎接家庭中的新生命,還為其後代寫了深情的《給兒子的信》,竟然突然宣揚「絕種」訊息。 林奕匡近年走陽光勵志路線,溫暖地傳揚《頌讚詩》而廣受樂迷受落,年頭的《一雙手》就是絕佳例子,於是曲詞的組合帶來《停止繁殖》有其驚喜之處,派台的時期亦相當配合時勢。

林奕匡雖然自己譜曲自己演繹,但這種講求爆發力的唱法並不是其擅長,只是這可算作其暗黑系的曲風還是有跡可尋,如聽過出道作《雨落大地》就不會對新歌意外; 關於社會現象的觀察則更早見於其成名作 (同是陳詠謙填詞) 《高山低谷》。《高山低谷》既有貧富懸殊的暗示,也有自身星途的代入,而《停止繁殖》就講得更白,減少個人自況而強化時代的視野。《停止繁殖》與如詩歌般的《一雙手》有強烈對比,是希望到絕望,恩典變詛咒。

從前這類社會歌的代言人是陳奕迅,《時代巨輪》《六月飛霜》《主旋律》有類近曲風與爆發性的演繹,但現在的陳奕迅已變得成熟世故,只有《無條件》與《四季》等曲的單調乏味。大概這是上了殿堂的代價,旋律慢熱耐聽,卻沒有新鮮感,不會刺激感官與思考。之後也有周柏豪代表年輕人,《傑出青年》《自由意志》《天下大亂》等均為表表者,只是唱功聲線所限,得不到更多注目。當下香港樂壇對迫切的社會議題表示反應的,最有說服力的已到林奕匡。

陳詠謙也不是首次接觸這題材,但用字最絕,火氣最猛要數今次。之前與周柏豪合作無間,今次就換上了林奕匡。「停止繁殖」這歌名是一個對世界絕望的宣言,不再將生命延續下去,不想下一代留在痛苦之中 – 從歌名到主題,都有種「語不驚人勢不休」的氣勢,是質疑,更是控訴。近期港式流行曲就以其最貼近時事走向,而近年香港具批判性的流行音樂作品都如此悲傷,如此沉重,就只怪社會氣氛確實如此。(My Little Airport雞蛋蒸肉餅等獨立單位不在主流範圍之內)

「停止繁殖」這宣言其實相當危險,因會導致人類絕後,又或奉信的行動者會像《地獄解碼》劇情一樣,實行恐怖主義。這種專屬年輕人的「譁眾取寵」,就像候任議員游蕙禎的「扑野空間」言論,就像青年新政在立法會宣誓所示的姿態。聽林奕匡演唱《停止繁殖》的辛苦又肉緊,既沒有照著歌詞去唱,副歌的「無」字有時隱去不見,過場一段英文說唱不清晰,愈後愈失控,混亂而不「莊重」。不知林奕匡對社會現實的了解如何,但其唱腔並不字正腔圓,可能也不夠「真誠」。之前已講過陳詠謙成家立室,也不見得對這命題「真誠」。

但這代表這種作品不應存在嗎? 《停止繁殖》不應該得到傳播與討論嗎? 《停止繁殖》的意思就真只可照字面解讀嗎? 一個議題的推進,從不應只有單一的主觀判斷,誇張的說法可以引發更多思考,可以刺激想像。正如林奕匡談到這首歌時說道:「停止繁殖」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個問題。「這世代逼我們絕種,你有否畏懼」也是一個問題,我們面對這世代,應該因著畏懼而不遺傳下去嗎? 若然還要延續,那我們應該繼續安睡,不去抗衡世界嗎?

只是如果連誇大其詞的權利或自由都將要失去之時,我們大概真的需要想想是否要停止繁殖。大概這正是極端議題的弔詭之處 – 經過極權打壓後,本來不成熟不在主流討論空間的話題,反變得「真誠」與「莊重」起來。

延伸試聽 (JOOX) – 林奕匡《停止繁殖》

延伸分享:
我的年度十大 2014 – 林奕匡《高山低谷》你快樂過生活 我拼命去生存

香港樂壇的傑出廢青乜乜乜

由幾時開始,廢青成為一種主流慣常引用的標籤? 「廢」的標準是什麼? 對社會沒有貢獻? 但貢獻是否只限金錢上? 當強權為發展犠牲環境,保護環境的一群就是「廢」? 當大企業、商業集團剝削弱勢,企圖挑戰制度反抗就是「廢」? 不跟既定遊戲規則走,就是阻住個地球轉,就是「廢」?

賺錢多、社會地位高,就代表成功不廢嗎? 看大學教授為了攀附權貴,連自己年年月月教學的理論都不惜扭曲,倒果為因地批評,大學生欠缺生產力是導致畢業起薪點低的原因? 身為醫學界人士卻詐病,前言不對後語來掩飾,就為了抹黑學生?

所謂世代矛盾,就在於不肯設身處地,站在對方處境設想,卻時時處處搬出「食鹽多過食米」的論調來顯示自己權威,卻不知道在上位者死攬權勢不肯放,才是堵塞著社會上流發展。

香港樂壇的現象何妨不是如此? 天王天后的巨星光環在閃耀,地底下的獨立「廢青」則默默製作單曲無人聽,電子傳媒、唱片公司作為主導音樂工業的權力機關,自然無心推動新血,久而久之連本來僅剩的公信力都流失; 年輕的一輩有繼續留在制度內等待,也有不跟隨主流,開創獨立清新的天空。不屑上位,不需討好,也就沒有制肘,忠於自己,發聲響亮。以下的名字未必為人熟悉,卻代表著港樂還有希望活力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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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起雨傘》在大台廣播有大合唱有氣勢,不過台下的金曲因應佔領運動催生的還有很多,22歲的黎曉陽就創作了《撐著》去記錄這段時期,亦是這一首歌,讓我聽到了黎曉陽的歌聲。他從街頭賣唱開始,到現在推出第一張個人專輯,都充滿著青澀真誠的氣息。

《香港傑出廢青》的演繹感覺很像 Shine,不論定位或聲音都是大男孩的形象,只是從前偶像組合不需以廢青自居,亦沒有沉重的社會責任或負擔。歌詞直白心聲,淺白易明,不需多作解說,卻字宇鏗鏘有力量。很喜歡他以小蟻自居,卻在唱「強大志氣能開啟」時可感到他內裏那份「強大志氣」,我歌唱我心的自在自信,就見於此。

廢物可以再改造,在歌曲的製作中就找來垃圾來改造成環保樂器,進一步突出歌曲的訊息,被人看不起的一群,只要換個方式與角度,也有其獨特的價值。

在後雨傘運動的樂壇,我們需要黎曉陽,敢以年輕的身份發聲,敢於活出另一種生存方式,未必受到認同,但至少不是「零」不是「廢」。《香港傑出廢青》是傑出就是廢,就看聽者心中目標,一心為錢向上流,自然感受不到留低的共鳴。既然當不成巨人,當小蟻都不是任人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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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傑出廢青》的宣言其實似曾相識,無力上位亦不想委屈自己,畢竟不止於一個人,而是一整個年輕世代。曾經為大公司當暑期工的符家浚,出道第一首《人生不是一份工》,歌名已道盡一切。抗拒辦公室打卡的重複工作模式,要趁年輕去冒險的故事,就像老人口中「廢青」的所為。雖則「廢青」無人識,但原來離開太陽娛樂的最後一首歌 (《自動棄權 – 放手版》)都有破百萬點撃率。

本以為他也如歌名自動棄權,樂壇生命就此完結,怎料之後他竟當上樂隊主音。Speechless,樂隊名字也是一種姿態,對社會的不公無話可說,而既說不出,就將怒火唱出來。符家浚搖身一變為工人發聲,在勞動節站台演唱,實踐了《人生不是一份工》的宣言,以音樂人的身份參與了社會運動。

《這世界決不割賣》由符家浚親自改編創作,成為周博賢監製工運唱片《野火》的重點宣傳曲。他包辦了曲詞編唱,音樂風格不再走從前的清新路線,而是步向搖滾。號召表態,鼓勵抗爭,處處流露他的堅定決心,告別從前肥仔歌手唱情歌的感覺,實在是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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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曉陽與符家浚,都是手抱結他的年輕男孩,創作歌手的姿態,只是女生的聲音原來更響亮,社會批判更辛辣。樂團以食物命名,雞蛋蒸肉餅的數字搖滾,早已引起獨立音樂界的注視,2015年終於等到了她們聲稱的第半首廣東歌,只有真正香港人才理解的歌曲《榴槤乜乜乜》。

《這世界決不割賣》是工人的聲音,《榴槤乜乜乜》則只有一句帶過「貧者愈貧」的感慨。這首歌曲的訊息,全在於沒有歌詞的部分,那沒有說出的「乜乜乜」,包括了一切謬論,毫無理據卻總又聲大夾惡,以「乜乜乜」去指控他人。當有人認真地講道理時,對方隨意講「乜乜乜」已蓋過其聲音。

「榴槤乜乜乜」,在佔領運動曾經紅極一時的金句,好像已被大眾遺忘。這是今日的香港,每天總有大事發生,蓋過了昨日的話題,還一天比一天荒謬。《榴槤乜乜乜》這個題目,不是第一次製作成歌曲,JFung 早就有過好玩的 Remix,雞蛋蒸肉餅此時重現,看似是熱潮已過時,卻實是再三的提醒,雨傘運動的重要性,讓各派妖孽的醜態浮上水面,同時亦讓政治打壓的氣氛呈現在公眾眼前。

MV 的黃色與藍色、狼頭與政治人物的面具、塗黑面貌的黑警,將赤裸裸的暴力,從制度上伸延到輿論,再到真正身體上,鮮明地呈現眼前,無法不去正視。雞蛋蒸肉餅的第一道廣東菜已經如此津津有味,有骨落地,教人更期待這群「廢青乜乜乜」的音樂發展。

延伸分享:
我的年度港樂總結 2014 – 填詞人 周耀輝 《撐著》
我的年度港樂總結 2013 – 新人單曲篇 《人生不是一份工》

歌詞解讀《羅生門》兼談《中女羅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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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初《念念不忘》甫面世,麥浚龍就公佈了新專輯 《Addendum》的概念就圍繞著《耿耿於懷》故事的男主角展開,就在大家熱幟期待十年女主角登場的結果時,在正傳《念念不忘》與《羅生門》之間,相隔了一道《瑕疵》。莫文蔚飾演的現任,來跟麥浚龍對唱,卻沒有一句能對得上,各有各的旋律與節奏,猶如兩個世界不能交集。到剩下莫文蔚獨守最終,她最後一句形容這段關係為「頹垣敗瓦」,正好打開了《羅生門》讓他生命中另一個女主角,去演繹她的版本。

屬於謝安琪的《羅生門》,名字來自「羅城門」,因皇室衰落而殘破得「頹垣敗瓦」,現在通用為一個故事衍生不同版本,各有觀點手執一詞,反映人性; 套在男女愛情瓜葛上,大家都自私地美化自己,他的痴情,她的灑脫,是真是假,誰可定奪? 有了流行曲的線索追蹤,《羅生門》受惠於歌詞的延續性,讓每個用心去聽的當事人都可將自家愛情的情節搬進去,拼湊出不同的圖畫,一人一個《羅生門》,既是情懷共鳴,也是懸疑推理,有不同的解讀,人人爭相當偵探找真相,才是一石激起千重浪的迴響之因。

最簡單直接的方向,就是照字面理解,黃偉文亦發揮所長,寫得一針見血,像為李蕙敏寫的《你沒有好結果》般「一刀插入你心」那種痛那種絕。林夕寫哲理,周耀輝寫詩意,那黃偉文就是寫故事的人,他似乎終於不再鑽研深度,回歸初出道的直白,因此久違了的感覺在《羅生門》充分重現。先來刺中要害,男主角根本不了解女主角,哈囉吉蒂、少女漫畫原來只是一廂情願的想像; 再來臉書無謂看的回絕,演到奉勸別瘋狂,破碎了一路《耿耿》又《念念》的深情。原以為有緣無份的浪漫感慨,其實從來不是現實云云。

不過換個角度看歌詞,她一邊拒絕,卻其實也有一邊安慰? 謝安琪最初唱得滿不在乎,到副歌卻又有溫婉撫慰之感; 放下吧,讓舊事逝去吧。這種口吻,是傷口灑鹽還是止血呢? 絕情的另一面,或有著療傷作用,多年後再回看 (回聽),也許是另一番感受,可以抽身客觀聽著曾經屬於自己的故事,其實會豁然開懷。

那女主角的態度,到底是有沒有愛過那個他呢? 是仍然愛但寧願埋藏嗎? 歌詞在直白之外,還有空間容讓想像,或者說謊只為不想對方再受傷害再無了期的等待,謝安琪亦處理得相當曖昧,似未絕望又復心死,叫人徘徊之間走不到對岸,可見麥浚龍也一直堅持自己心中所想才是正確,唱到最後一句都毫無動搖。

最有瑕想的一句,也是之前說寫得最淌血的一句:「我愛過哈囉吉蒂嗎? 似乎沒有。」那是有還沒有? 「似乎」可意指愛不愛過都不在意,這表達最傷人心,就是歌者連在她心中留下一角的位置都沒有; 但「似乎」也有另一種可能性,那是掩飾真實情感,不肯直認沒有愛過,為了強行回應他過份激烈的愛,而偽作否認。是他從來不了解她 (所謂一往情深其實只是他愛自己),還是他不了解現在的她 (十年間轉變之劇,暗指關係情感亦早跟十年前不一樣),還是她不想承認最了解自己的是他 (強逼自己來成熟以佯裝瀟灑)? 「似乎」的意境,之後緊接兩個問句,都可視作質疑對方、反問諷刺、自我尋問,實在精妙。

關於男女主角的重逢,一樣各有各精彩演繹。最正路就是他真的遇上了她,想表白心跡遭到婉拒,然後男的愈說愈激動,疑似思憶成狂; 女的就擔當勸導的角色,最後卻也不得要領。不過既然是瀕臨瘋狂的狀態,一切會否只是潛意識作崇? 《念念不忘》暗示過夜夜夢中見的情節,那謝安琪的出現會是夢境嗎? 他思念她到夢中,卻想到她已不再在乎他,於是這實是麥浚龍 2007年《Chapel of Dawn》的 《Poor U》延伸嗎? 自我心靈在對話,一面偏執一面放下嗎? 這也解釋得到 MV 的編排,黑色朦朧的背景嗎?

再鑽研下去,那有可能不是生離而是死別的處境嗎? 尤其近年麥浚龍的歌曲多有禪意的哲學,這會是生者與往者的對話嗎? 歌詞中縱有提及臉書更新、相見如路人,但亦可解釋為過份掛念,所以翻舊臉書重溫又重溫; 至於「縱使相見已是路人茫茫」更可視為蘇軾《江城子》的變奏,與「十年生死兩茫茫」「縱使相逢應不識」一脈相承,麥浚龍的老相造型,不就是「塵滿面,鬢如霜」的形象嗎? 那麼謝安琪一頭濕髮,在黑幕與故人重逢,便是「夜來幽夢忽還鄉」的情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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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談《中女羅生門》。十年前《耿耿於懷》有吳日言的《扯線風箏》路過,十年後化身人妻謝安琪,再過十年呢? 葉蘊儀的代言實在是神來之筆。林日曦續寫故事,難得不是純粹惡搞,搞笑元素當然有,但寫實情況也許真不輸黃偉文的《羅生門》,甚至金句更爆更精準。

再一次呼應哈囉吉蒂,少女時或者未必記得有否喜歡,但現在卻成為夜夜相伴的唯一,怎能不唏噓? 曾經不想再認是少女幼稚,怎料年長後反想回到少女心態。成熟時為證明有思想,就讀狄更斯; 但變肥師奶後就只有看八卦,留意狄波拉了。在舊同學聚會由風騷炫耀裙下之臣,變成身心乾燥; 曾經有得選擇就故作灑脫,到沒有選擇後就直認不諱,《中女羅生門》跟《羅生門》對比今昔的強烈,還超越了《羅生門》/《念念不忘》、《念念不忘》/《耿耿於懷》的對應! 十年後的謝安琪不知會否再選唱這首歌這個版本,再造話題?

《中女羅生門》是《毛記電視》旗下《勁曲金曲》改歌詞作品至今最精彩一首,只是團隊一星期要創作起碼九首半的歌詞,能否長久保持活力與新鮮感,唯有希望節目的創新度流行度至少比亞視來得更永恆就好了。

延伸分享:
《羅生門》久違了的十年情懷

《羅生門》久違了的十年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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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樂壇有多久沒有這樣熱鬧過? 網上點撃熱哄哄,討論區爭相談意見,連紙上或電子傳媒都迅速加入宣傳,娛樂版八卦是必然,但連財經足球俱有引用,可見新歌《羅生門》的傳播熱度及速度。歌紅受歡迎,當然是因為多人感共鳴,由此誇大其辭的稱讚排山倒海,逐段逐句分析隨之而來,亦又引來反對者撰文批評一番,從故事意念到歌迷反應,都是一個又一個的《羅生門》。

回到港樂流行的問題,其實這種程度的哄動話題性,並不像大眾想像那樣稀有,只是若關心社會/政治發展的圈子,近年還算有不少具代表性的作品,最近就可數到謝安琪的《Kontinue》,特別是去年七一前夕推出的《雞蛋與羔羊》,在首數天的Youtube點撃率走勢跟《羅生門》不相伯仲,只是《雞蛋與羔羊》有明確的政治主題,得不到主流廣泛報導自是必然,加上並非談及個人情感因素,不及《羅生門》容易觸動歌迷思緒去分享再分享。至於轟動一時的國教、港視事件,都各有《年少無知》《無盡》代表,不過因應社運主題而流行自有其局限,就是不會達到樂迷聽眾都相當執著要街外人都聽過才算爆紅大熱的標準 (雖然《年少無知》有劇集效應而街知巷聞,然而《天與地》低收視或許反映某層面的受眾不認同)。對上一次,真的是全城年度金曲的橫掃之勢,自是2008年的《囍帖街》,保衛集體回憶的當年,正好是撒下本土抗爭種子的開端。

這就是近年的香港樂壇。少了人聽廣東歌嗎? 也許是的。少了人以廣東歌作手機鈴聲或商場背景嗎? 或許都是的。但以上所提及的歌曲都有一定程度的凝聚力,而且不屬平常走紅的模式,不再是倒模給大家唱卡拉OK的那一種商業歌。事實上在四大唱片公司退出最大K場 (Neway) 的這幾年,還有多少人會去唱K,就算去還會唱新歌?

《耿耿於懷》與《羅生門》相隔的十年,大概正是伍樂城這類曲式不再大行其道的時期,聽廣東歌的朋友們,從獨沽一味慘情到死的狹窄思維,慢慢過渡到習慣並喜愛非情歌或「社會歌」,沒有過渡的就早已選擇離棄。《羅生門》帶回來的,似乎偏偏是這十年缺席了的廣東歌迷,記憶還是活在千禧年早期英皇盛世或 Paco 時代,K歌大行其道的日子。剛看過《Inside Out》(玩轉腦朋友) 就會知道洗了腦的旋律是抹不走的,太易記太上口的歌會縈迴不散,在記憶區裏長久活躍,時不時冷不防就回到大腦中樞日播夜播 – 《羅生門》正是這種產物,愈播愈上癮,只因這種副歌設計,就是曾經每日在收音機旁聽過的,還是伍樂城從前常譜給 Twins 的一類,瓊姐所說的類比不是沒有道理的:「同學愛新鮮 戀愛大過天」與「那動人時光 不用常回看」實是容易湊成一對的聯想,但聽者不自覺,卻會自然對《羅生門》感到親切,而這亦是今次《羅生門》概念的成功之處,不止歌詞內容上連結,是旋律上都令人想到十年前的「美好」時光。當然,美好與否又是另一個羅生門,有人愛K歌,亦總有人生厭,於是樂評人少有認同《羅生門》出色,反而覺得麥浚龍上一首合唱作品《瑕疵》更有創作誠意。

十年前是2005年,為何是這一年作為港樂分水嶺? 因為陳奕迅加盟新唱片公司的復出? 在其後陳奕迅多了人生大道理要說,減輕了愛情成分,都算是事實,他確是帶領樂壇的頭號人物; 然而更重要的或是出道的新人。我懷疑在2005年之後出道的新晉歌手,根本除了忠實聽眾外,無人能記得他們的名字,認出他們的樣貌,或聽過他們的歌聲。周柏豪? 相信大部分香港人對其認知僅在於廣告代言 (最新還有M巾),潮文再熱鬧都不見得有年輕人以外的關注。C Allstar 算是最入屋,還有一眾電視台歌唱比賽出身的歌手,說到底又是一台獨大之禍吧,《超級巨聲》《星夢傳奇》 主導了香港樂壇新方向,社會歌盛行以外,就只有TVB主題曲。連 G.E.M. 之所以在香港有大量粉絲,好像都是在林欣彤翻唱《A.I.N.Y》後開始,後期上大陸再上太空,就已不關香港人的事了。

2005年最矚目的新星湧現了許多,側田、衛蘭、方大同、王菀之 … 紅過又浮沉過,躍升得最高又最穩的自是謝安琪。她跟周博賢的團隊,一手開創了新的流行風潮,也來到了「我都有十年喇」的關口。周博賢創作過譽為社運大碟的《Kontinue》後,又監製了工運流行專輯《野火》,謝安琪反而在第十年重返主流情歌懷抱,「很感激 喜歡我十年仍不休」就像是屬於謝安琪的十年宣言。黃偉文塑造給《羅生門》女主角的身份形象,近乎是為她度身訂造; 身為B餐人妻的溫柔魅力,不可抗拒又不易親近; 又有哪個女歌手可高呼不再少女不愛哈囉吉蒂,代表不跟風不膚淺的型格? 唱過《最好的時刻》與《你們的幸福》,就更見「狄更斯是漫畫嗎?」話中有話的諷刺 (沉迷個人情感不關懷社會公義)。

謝安琪在《羅生門》的精彩演繹再一次證明她駕馭情歌的能力,起首的氣聲斷句,後段的溫婉不捨,融和了女主角的決絕與撫慰,亦再次印證了「物以罕為貴」的真理。久久未有一首廣東歌去唱情歌故事,才顯得《羅生門》重要,尤其是沒有高調十年紀念的活動,廣東新專輯又還有悠長等待的製作期,《羅生門》單是謝安琪再唱情歌的因素,就能在樂迷間轟動了。當然,謝安琪的支持者也許更期待她唱《中女羅生門》的版本,更符合她「入型入格」一類抵死好玩的形象!

還未數到主導這系列的重心 – 麥浚龍。他也是「物以罕為貴」,相隔近十年沒有再主唱這類作品,轉型暗黑風格或禪學理論,自己開創專屬的音樂路線,已是一個品牌保證,上篇 談《念念不忘》時已提及過,在此不贅。兩位「非情歌」代表合唱大路情歌,還要是草根天后遇上富二代藝術家,十年不聽廣東歌的回流,十年間聽著非情歌的亦關注,話題火花怎能不絕?

人氣真的要累積十年,同樣好感新鮮感也會在十年間揮霍淨盡,麥浚龍與謝安琪是正面例子,那邊廂同期好像也有個《刻不容緩》續集,聲勢卻遠遠不及,都是來自2004年,《刻不容緩》甚至比《耿耿於懷》還要流行吧。但觀乎李克勤這兩年的表現 – 《北京北角》《富士山下》都同樣有話題卻是負評,容祖兒則情歌泛濫得多一首與少一首無分別,就見《羅生門》與《世界真細小》的分野了。

延伸分享:
羅生門角度看麥浚龍「羅生門」

上車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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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車」,既是指登上車輛,亦泛指首次置業,喻意既生動具體,亦相當豐富到位。
若然視人生的終極目標是一場路程,
那「上車」無疑比走路更快到達終點,亦確保不會迷路或走冤枉路,
如此看來「買樓」是在目的地之前的一道捷徑,通往理想無憂的生活;
另一個解釋,就是目標為更大的豪宅單位,
從零開始,冇樓到有樓,就是先上第一架未到終點的車,
之後中轉站再轉車,就等於樓換樓,細屋慢慢轉成大屋。

然而,「上車」應只是手段或過程,卻逐漸成為了生活的全部,而門檻愈推愈高,直至遙不可及。
香港人一向市場主導,一致讚好物質主義,
於是「買樓買車、上車上樓」成為了社會衡量成功的唯一標準,
形成每個香港人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慾望,就變成了束縛,
演練成咒,是為 C Allstar 的《上車咒》。

「買樓買車、上車上樓」是第一道主要詛咒,
貫穿在副歌中,強行灌輸成為主流價值觀。
《上車咒》的副歌重點只有「車」與「樓」,
取其「上車」的字面與潛藏意義,其實都是一個字之曰 – 「錢」,
不論是車是樓,都是想有錢。
《上車咒》既要當符咒,也就是都市人的一道催命符,
多少人為了生活 – 一層樓或一架車,日復日地付出了整副身心,亦即整個生命。

第二層詛咒則是中段兩大「千金」詩句,不過原意卻被扭曲,
李白《將進酒》的「千金散盡還復來」本是一種不吝嗇金錢的生活態度,
套用在「上車」就成為付了巨款首期,然後希望物業升值帶來投資回報的賭博心態。
新增一句「千金小姐等你愛」更吊詭,既可解讀成「有樓有車就有女」的心理,
亦可是一個「為買樓買車去食軟飯」的召喚,
不論哪一種都是將女人/愛情與金錢/物質掛鈎的概念,
C Allstar 如神婆的唱法更顯鬼魅的陰魂不散。

既然是「咒」,就有「咒」單調與密集的特色。
唸符咒當然是「喃嘸」形式的單一聲調,
也就符合沒有感覺的個體,沒有激情的生命;
當然,咒語亦是密集的,沒有喘息的空間,
讓人為著這兩個單字疲於奔命,透不過氣。

「咒」最可怕的,還有不流動,不變通,不斷重覆。
永劫回歸的循環不息,
切合有樓後想有車,有車後想再置業的貪念。
得到愈多,愈想擁有更多,無窮無盡,
其一是達到洗腦的效果,是傳媒、政府、在上位者集體塑造的現象,
其二是給人不斷設定不可能達到的目標,重覆消耗能量在無法滿足的地方,
再努力也徒勞無功,改變不了固定的位置,其實就是「維持穩定」,意即維穩。
這種不可能的絕望感,就在於最後歌詞中年份的擴張,
從三年到三十年再到三千年,可見的未來都是被困而沒有出路。

《上車咒》還隱含著不少本土與政治的線索,
首先可見於各經典電影作品的指涉。
以「三年又三年」具體化咒語的長期,自是來自《無間道》的無間地獄觀;
MV概念的舞步設計,取材自兩大地道喜劇《殭屍先生》與《上海灘賭聖》,
前者是因為殭屍行屍走肉的特性,正好與樓奴車奴的形象結合,
挪用後者的「洗腦」咒法,則將「買樓」與「賭博」串連,帶出兩者相類的本質。
更重要的,當然是兩者的題材 –
賭片與鬼片,都不能通過內地審查,亦因此是百份百香港製造的保證。
至於為何參考日本組合 World Order ,大概也是承襲自廣東金曲流行的黃金年代,
那時香港文化的歷史傳統,本就是改編東洋作品為主吧。

(其實副歌大有潛質改造成《西遊記》中孫悟空的緊箍咒,
愈唸愈緊,亦是建制馴服搞事份子的絕佳比喻,又有周星馳本土代表,
只是大抵《西遊記》是大中華產物,始終不夠殭屍與賭聖親切。)

至於歌詞中的政治聯想,盡在兩句「螢幕前顯示的數字」。
若然買不到車買不到樓,脫離詛咒的兩個代替選擇,就是「遮」與「熱狗」,
前者代表的,是參加雨傘運動的金鐘黃絲或旺角鳩嗚團;
後者則是「熱血公民」最為人認識的化名。
也許是聽者穿鑿附會,但在云云眾多押韻字詞中偏選用兩樣具特殊意義的道具,
兩個簡單的字句象徵,可見 C Allstar 的政治意識 (不論有意或無心)。

也難怪 C Allstar 正是香港主流樂壇中,對應雨傘運動的創作反應為最快的領軍人物,
繼《Super Star》《戰場上的最後探戈》後,《上車咒》成為第三首有所暗示的作品。
《上車咒》在題材上其實更貼近農夫 2007年的《全民皆估》,
只是農夫還有嬉笑怒罵的幽默感,C Allstar 這一次卻一點希望的活力都抽走,
呈現出沒有靈魂的空殼,延續《城惶城恐》的末世頹廢,並發揚光大。
有趣的巧合是,《全民皆估》面世在金融海嘯前夕,
如今《上車咒》又誕生於港股大時代,證明優秀的香港流行曲,還是有追上時代潮流之時。

對比獨立或主流樂隊的熱血勵志,C Allstar 沒有停留在年輕人純粹發洩熱情能量的狀態,
反而視野更成熟,音樂風格走得更前更實驗性,聽眾目標群亦似更廣闊,
畢竟「上車」這種困境絕非學生煩惱,而更貼近年輕上班族,
《Collab Star》的合作單位亦橫跨不同年代,足見其音樂野心,
特別在香港樂壇已無法吸納新樂迷的今天,有他們勇於嘗試,走出安全區域,實是難能可貴,
唯盼我們懂得珍惜,亦懂得去發掘,願意去冒險,並跟隨他們一起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