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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about 《L.O.V.E.》- 與你常在 可一可再 (下)

愛…是什麼? 是關乎時間,自從前到現在,哪個可一可再? 是關乎親密,除非你是我,才可與我常在? 八年前DUO 演唱會的「雙面」概念就唱著孤獨 (Mr. Lonely/我甚麼都沒有) 與分離 (落花流水/囍帖街)、等待 (七百年後/約定) 與消逝 (破曉/夕陽無限好); 八年後DUO band 製作的《L.O.V.E.》以新歌呼應舊作,新曲亦可相互對照,組合一起才能成就「愛」,正如專輯名稱的每個字母,可有任意的含義 – 愛,從沒有單一的答案。

一瞬 vs 永恆
From Once to Eternity

DUO band時間的緣份,可見於其頭尾兩首單曲同在六年前後的四月廿二號完成錄音,而整個《DUO陳奕迅演唱會》的最後一站演出在2012年12月20日,實體專輯就選在六年後的12月21日發表。《L.O.V.E.》以倒數的期限開始,到攝入相簿成為回憶作結束,亦說明時間正是專輯的主題。

全碟精髓在於最後一段interlude《Originality》,時間剩下不多,但在經歷的年月間,你我已可成一體,已可達致「與 DUO band常在」的境界 (上承《我們萬歲》我們已成我們)。殘酷的是時間,溫暖的是音樂。貫穿專輯的時間概念,涵蓋短暫/長久、離別/重逢、夢境/清醒的DUO命題,亦以曲風的轉折呈現。

《海裡睡人》與《漸漸》相對,前者不永久卻不朽,後者漫長卻不再有感覺。《海裡睡人》講述嗜睡症患者只有很少甦醒的時間,醒來之時就更覺珍貴; 《漸漸》主角卻經歷一段長時間失眠,渴望迷失而不需醒覺,渾噩而不再記得。兩首歌以連綿的鋼琴聲為連結的橋樑,《海裡睡人》有著上天下海般轉換節奏的起伏,笛聲、和聲有著暢泳汪洋、遨翔天際的自由,箇中滲透著淡淡的離愁;《漸漸》則被吹號聲帶回地面,情感工整的逐步層遞,與愈來愈淡的感情成強烈對比。

縱有無奈,卻帶著深愛; 縱未看開,也要放開。盧凱彤在DUO演唱會時結他伴奏的《囍帖街》正是有關遺憾,她為陳奕迅寫下《海裡睡人》也似有所對應。DUO band 的日子帶她脫離過昏睡的生活,她記下來的感受,對 DUO band的情意刻在旋律與歌詞間,就此成了不朽的傳唱,反過來為DUO band及樂迷帶來告別悲傷的一份安慰 – 縱然只有多一首歌的時間,卻已感滿足。

這一闕送別,好比當年林夕透過陳奕迅歌聲給張國榮的《不求人》,笛聲卻來得更開懷; 盧凱彤在MV動畫的重現,也巧妙地連接了十年前《不想放手》大碟的封套插畫,只是當下的歌者與樂迷們,再不捨也不得不放手了。影像中看到她帶他脫離困境後就遠去的風景,也帶有《落花流水》的意味。

若從這方向出發,《L.O.V.E.》可被理解為順著2010年DUO演唱會歌單,逐一就其命題而編寫的曲目。《漸漸》是承諾的破滅,主角尤其因對當日愛情約誓的記憶歷歷在目而覺痛苦,猶像《約定》《七百年後》的悲劇續篇; 《RUN》亦可被視為岑寧兒當年初露啼聲、掏心掏肺的《The End of the World》沉澱多年後夢中再遇那個他的故事。《龍舌蘭》與《禁色》《無人之境》的處境共通最明顯;《我們萬歲》提到的「變幻拆不開我們」則似在對答《破曉》《夕陽無限好》的消逝感慨。

而這一連串歌曲都關乎時間。《RUN》與《龍舌蘭》的背景都是只得一夜 – 一趟眼睛即將要張開的長夢、一場酒精即將全揮發的宿醉; 而與一晚相對的是一生,《我們萬歲》正是團圓大結局的甜蜜。《龍舌蘭》/《我們萬歲》與《海裡睡人》/《漸漸》的設計又有相比之處,同樣的訣別關口,《龍舌蘭》不像《海裡睡人》般灑脫,在悠長的尾奏下更見難捨難離的拉扯; 同樣的長遠關係,《我們萬歲》小提琴的伴奏柔和、旋律悅耳而流暢,每天都是第一天的深愛,對立於《漸漸》以管弦樂堆疊下釋放的孤寂與悲壯。

《L.O.V.E.》最後一曲《可一可再》,其詞意遙距對答的作品自是同以攝影為題,同由歌者譜旋律的《沙龍》,而「愛是這樣 我目睹了 不再是純幻想」更是對《愛是懷疑》副歌的答案,與碟首《破壞王》《謝謝儂》曲風的銜接相映成趣。一句「同在歲月中」已涵蓋專輯的結伴及時間命題,結合主歌中眾人搭唱幾句,以及最後的啦啦啦大合唱,作為圓滿的謝幕,將只此一次的旅程體驗,烙下了永恆的記號。

延伸分享:
DUO 演唱會 2010
記住那關於光陰的教訓《陀飛輪》

All about 《L.O.V.E.》- 與你常在 可一可再 (上)

愛…是什麼? 是關乎時間,自從前到現在,哪個可一可再? 是關乎親密,除非你是我,才可與我常在? 八年前DUO 演唱會的「雙面」概念就唱著孤獨 (Mr. Lonely/我甚麼都沒有) 與分離 (落花流水/囍帖街)、等待 (七百年後/約定) 與消逝 (破曉/夕陽無限好); 八年後DUO band 製作的《L.O.V.E.》以新歌呼應舊作,新曲亦可相互對照,組合一起才能成就「愛」,正如專輯名稱的每個字母,可有任意的含義 – 愛,從沒有單一的答案。

一個 vs 一班
From Lonely to Variety

一切始於2010年。DUO演唱會促成了這群樂隊而化名為 DUO band; 陳奕迅舞台上高唱《與我常在》,將「一個人」改成「一班人」,賦予了這首孤獨單曲的全新意義,不再是林夕慨嘆只有自己可與自己一起,而是一班音樂同好巡迴時形影不離的主題曲; 同時演唱會的DUO主題延伸,不再只意味著一個人的兩面,也是一群人的獨特個性展現。

跟《與我常在》作DUO對讀的《與你常在》因而率先誕生,昔日「在一起也會不美」變作「常與你一起 無法不美」,歌名從我轉為你,也是意義重大,新碟同樣放下了「陳奕迅」三字大名,曲中問道「誰出了新的唱片」,所有人一起唱著DUO,宣示著這個是團隊的企劃,而非屬於個人。

這對於陳奕迅的音樂歷程是一大階段的跨越。甫出道以同名專輯跟樂迷見面,之後兩張極具代表性的《與我常在》《我的快樂時代》都在確立自我,親自譜曲的《時代曲》渴望「你為我留了座」,《與我常在》的恨愛困倦都屬自己,環球時期的重要唱片都希望樂迷聽到陳奕迅,《Listen to Eason Chan》碟如其名、《U87》是他愛用的咪高峰,箇中更有《浮誇》式個人表演。作為流行歌手,高舉自己難避免,但後期走紅得如日中天的陳奕迅,已將其黑面化成個人標記 (《HHHM》),更甚是其越見敷衍的歌唱表現,不穩定的情緒當作真性情的展露。

之後《準備中》始重拾路向,《L.O.V.E.》就喜見一個更成熟的陳奕迅。他在音樂會上所說的放低 ego,可是身體力行去證明,封套上不突出其位置,並樂於自居樂隊主音身分。於是DUO band 各自有表現空間,每首歌都有樂器獨奏,人聲和音,卻相互協調剛好。稱得上完美的人腳,就是任其在最舒服的崗位盡情發揮,岑寧兒和聲、恭碩良打鼓,盧凱彤電結他、蘇德華結他、Chris Polanco 敲撃、Charlie Huntley 色士風、翁瑋盈小提琴、Charatay合唱團隊間場等。

全碟旋律由樂隊一人一首包辦,輪流安排不同成員的聲音突出,蘇德華的結他帶領聽眾進入他的《敬菸》、岑寧兒創作的《RUN》有她的女聲、恭碩良譜曲《瘋狂的朋友》同樣獻聲,還以其打鼓節奏開展曲目。是次錄音亦有別於一般各有各灌錄的方式,樂隊現場一起唱一起奏,好不熱鬧。《海裡睡人》就是即席創作的成果,盧凱彤先完成副歌旋律,然後加入孫偉明的鋼琴,以及Charlie Huntley 長笛,從即興嘗試配搭而成。他們有各自的語言 (於是有了《Unity》三語共融),有各自擅於/愛好表達的音樂風格,共冶一爐的《L.O.V.E.》因而多元化,並充滿溫暖的愛,及表演者的熱情與歡笑。歌者唱得從容享受,聽者也能從中感受。

說《L.O.V.E.》成熟,卻不意味著這張創作沒有孩子氣的玩味,相反是玩得更瘋狂盡興,卻不像《Taste the Atmosphere》純粹為玩的不認真,而是突顯了樂隊間一起生活的情誼,穿插《破壞王》《瘋狂的朋友》《與你常在》其中的笑聲、《破壞王》鬼馬聲音表現、和音配合搞怪、Interlude及《可一可再》的故意不合音等,又見Chris Polanco怕熱要開空調,卻不擅中文要求教,成為《瘋狂的朋友》的前奏,歌曲自然收進對話聲,陳奕迅、Chris、恭碩良一路唱一路似在閒談日常; 《破壞王》跟《蠢》主音和音在副歌處仿如對唱的打成一片; 《與你常在》小提琴煞有介事的伴奏,原來在調謔孫偉明彈《浮誇》要送院的趣事,歌者唱得從容享受,聽者也能從中感受。《可一可再》的「可不可 想不想 再次見面」也勾起電影《鎗火》主題樂音符的記憶,而DUO band也像《鎗火》殺手團隊,正是兄弟間情義之展現,以及高手瀟灑型格的表演。

另一個成熟的見證,是陳奕迅一份薪火相傳的心思。不止在音樂會推動樂隊成員的其他創作 (岑寧兒《盡力呼吸》、陳詠謙《給兒子的信》),碟內《破壞王》就有推動改革之意,《敬菸》更開門見山談傳承,樂隊最大到最小年紀的交替,由作曲的前輩蘇德華,交捧給填詞的後起陳詠謙。碟中粵語詞作皆出自陳詠謙,當然是因為他作為DUO band一員而專長為填詞,亦因著詞壇不能永遠得兩個偉文,而《L.O.V.E.》一碟少了高深人生哲理比喻的詞句,亦與其直率隨性的選曲更一致。

陳詠謙亦佻皮地在《敬菸》填上了類近「張敬軒」的諧音,恰巧張敬軒推出的新碟亦有傳承 (Inherited) 的元素,他作為陳奕迅「年輕的這對手」自合適不過。至於借火是否在暗示麥浚龍? 《可一可再》一曲英文為The Album,大概也是巧合的緣份。又見另一有趣之處,《與你常在》為 All About Love,竟又是周柏豪新專輯的名字,作為人夫的周柏豪跟他的後援團隊 (周錫漢、黃兆銘) 在歌頌親情、愛情、友情,何嘗又不是一家人般親近?

聽著《敬菸》,突然放任地聯想,這首歌 DUO的對象,會否源自《不來也不去》? 當中有老歌對兒歌、想借火對遞過火、不漲不退對不來不去,副歌重點字為煙/菸。《Delusion》也提示下首歌「佛也有火」,除了戲謔作曲人年紀外,會否也是回應《不來也不去》的佛理? 《不來也不去》由始至終只有我,你來去如煙; 《敬菸》則強調群體凝聚,一首虛空放下,一首執著承傳,來過去過、得過失過,漲過退過,才活出意思。

麥浚龍、謝安琪《The Album》- 睡著點煙,醒來淋浴

由麥浚龍與謝安琪聲音導航的《The Album》,累積了歌迷們半年的期待,由天后復出以「人妻」綽頭打響頭炮,然後麥浚龍宣佈兩人合輯的概念,加入角色與情節,到年尾邀得古天樂客串,迎來戲劇轉折及宣傳的同步高潮,跟著專輯正式曝光,原來只是 Part One,故事來年再續。

如同影視作品拍成連續系列,《The Album: Part One》就是長篇故事的首部曲,上半段以董折 (麥浚龍) 視點訴說著他跟浦銘心從相戀到相恨的過程,歌名提示著時月的過去,每一首歌的開首都順著上一曲目尾段歌詞展開,意義卻不再一樣。編曲則從《勇悍.17》簡單的結他輕掃,逐漸升級到繁複紊亂的狀態,由浪漫演變成暴力,尤其《困獸.28》每段轉換,主歌到副歌都有情緒的遞進,呈現人物的掙扎,到《暴烈.34》就已成定局,剩下鋼琴鍵狠狠地將關係帶向死局,男聲的失控演繹也表示其不能回頭。

董折自此退場,視點正式轉到浦銘心 (謝安琪),曲風一轉,豁然開朗。Jerald 主理的《一個女人和浴室》帶點慵懶悠閒的節奏,旋律亦不再急促密集,給予一個細味享受新生的空間。然而男女大不同,代表董折的曲風坦露其心聲,浦銘心卻顯然有曲詞的矛盾,演繹的層次亦更複雜。《浴室》跟著輕快的曲調,詞意卻有著猶疑,副歌前的生活細節都是重獲自由的舒暢,然而副歌就起了問號 – 為何自傷? 為何想重頭覓對象?

Christopher Chak 的綿密旋律讓林夕可以細緻補充情節,同一創作班底的三首作品最連貫亦最有戲劇性,反襯出後來曲風的多變,正如浦銘心的一再變心。浦銘心的不安於室,則表現了謝安琪聲音的靈活性,輕巧地駕馭「做自己都有很多個」之境界。《一個女人和浴室》帶點吟唱的自在,從容帶過連續的歌詞,卻又有時在尾音處停頓或強調,節奏轉換恰到好處; 《一個男人》放輕聲音,甜蜜溫柔卻是稀薄而脆弱、《人妻的偽術》則游走於硬朗與和順之間,有時尾音處理倔強如控訴 (「避免」、「去演」、「慈善」等),唱到「人妻」、「厚待」、「並肩」等卻又裝回賢妻的收斂;《沐春風》呼吸聲間的誘惑、帶點乾澀的唱腔在渴求滋潤的性感。

藍定凌 (古天樂) 的聲音,不美妙卻溫暖,正如他跟浦銘心的關係,沒有激情卻相處和諧。黃偉文將這段浴室插曲注入生活感,包括剃刀乳霜擠在同一空間的借代,以秋葵來代表一人輕食份量,蘋果批則為兩人一起的約誓符號象徵。《(一個男人) 一個女人和浴室》幸福的表面底下卻充滿著暗湧,詞句與編曲矛盾地彼此衝撃,Ted Lo 將同一首旋律編得流行大路,正是藍定凌所代表的平凡主流,跟前度的激烈、自立後的個性背道而馳。

這段落的終章,是最早曝光的《人妻的偽術》,那段貫穿全曲的琴聲,竟跟日本電影《睡著吻別醒來抱擁》的配樂有著巧合的相似,後者帶點不安的詭異,表達片中麥與朝子的愛情危險並具破壞安穩的力量; 而前者正是站在想努力維繫表面和平假象的反面。《睡著吻別醒來抱擁》跟《The Album》主線同樣圍繞著一個女人周旋於兩男之間,一個較率性,一個較穩定; 有趣的是《睡》的率性只留在短暫一剎,穩定關係則有詳細發展,《The Album》則在率性結合後的長久年月後變質,而穩定一段維持似並不長久。這兩種抉擇教人聯想到謝安琪從前歌路形象的變化,也有著自由對平坦的兩難,像《節外生枝》高呼「捨平凡愛動盪」,又像她跟大公司的角力,只為堅持自我的音樂路線。

當謝安琪以浦銘心身份對藍定凌唱著「你是最穩的牆」,自會教人連結到《雞蛋與羔羊》的比喻,從而得見這段三角關係的命題延伸開去,就是自由對建制、雞蛋對高牆。只是麥浚龍對雞蛋們浪漫轟烈過後的未來相當悲觀,到最後演化成內部決裂,悲劇收場; 而藍定凌除了沉悶保守之外,也肯包容忍耐,似乎只是終極理想的夢幻對象,就及不上《睡》尾段揭破表面和諧的傷痕,彼此再不能信任的真實 (謝安琪在《入型入格》中惡搞過「港女」愛看的《獨家試愛》三部曲,正是這類結局的表表者)。

《The Album》還有下集,藍定凌怎樣應對妻子出軌還有待分曉,且看古天樂會否繼續獻聲以慰解一眾期待其大開金喉的樂迷。全碟以《沐春風》作結,延續著沐浴場景,亦回到《勇悍.17》的最初,只有一支結他,編曲回歸王雙駿主理,會否意味著從頭來過的可能? 然而演繹不再單純而變得成熟嫵媚,歌曲演進亦不再莽撞的向前衝,而是化作泡沫沖開去。既然不再是一個人,也不見一個男人在旁,那春風會來自誰呢? 這個碟末彩蛋,可謂留下意猶未盡的懸念尾巴,會帶來怎樣的隱藏人物或劇情? 可以肯定的是《沐春風》不是結束,而是另一階段的新開始。

黃衍仁《飛蛾光顧》- 黑暗中得著生命的光芒

從雨傘運動前的積極運動抗爭精神,到傘後的無力停滯又徘徊狀態; 從外延的控訴憤怒到內在的深沉省思; 從擴散不同社會題材到集中單一主題探索; 從喚醒裝睡的人到覺醒過後的迷失方向; 從較多延綿密集的歌聲,到著重純音樂獨奏的停頓與沉澱 – 這是黃衍仁從《逆風吐痰》過渡到《飛蛾光顧》的轉變,在專輯名字亦清晰可見。

《逆風吐痰》反映一種對抗的意志,以微不足道卻有蔑視的動作,向整個大氣候宣示; 然而《飛蛾光顧》縱依然自比為微小個體 (飛蛾),卻有更積極的目標去尋找,即使不惜犠牲的代價,就如飛蛾撲向火光,尋找光之出口,光或就是愛與真理的代名詞 – 然而光存在嗎? 如果在,又會在哪裡?

視《泊泊,瘋子的鏡》為前言,《飛蛾光顧》作點題作,然後《片尾曲》跟歌名相反而作為故事的起首,到《無頭的回聲》作結,可得出一個人從夢中清醒過來,卻不知在人生路怎樣走下去、墮進內心意識的掙扎過程,游走與醒與不醒又或裝醒之間。《飛蛾光顧》留下了跨文化、跨時代、跨地域的密碼,遠至古詩,近至本地文學,上世紀的西洋女聲名字與思想家的哲學匯聚同一曲內,還有電影的指涉,以黃衍仁的歌聲去唱出其連結。

《片尾曲》網絡首度發表時,附上電影《The Matrix廿二世紀殺人網絡》的片段,配合劇情裏Neo離開虛構Matrix回到現實,歌曲所描寫的亦是離開了夢幻的電影空間而回到如同監獄的真實世界。接續《片尾曲》的《行路難》就取用《The Matrix》紅藍藥丸的兩難情節,紅為真相,藍為幻境,清醒抑或宿醉,派對任君選擇。

《行路難》所提及殉道者,又遙遙呼應著《飛蛾光顧》歌詞中擷自經典影片《Nostalghia 懷鄉》「點起瘋子的燭光」。《行路難》《一步》緊扣走路的題旨,前者引用李白感歎世道艱難,而渴望借著夢境抒懷,詩人的愁緒與嚮往,又與《酒徒》所指向劉以鬯筆下主人翁感受到的矛盾,都是現實與夢想的巨大鴻溝。之後《禮物盒》描繪的「虛度時日」意象,作為碟中短暫、未有前進的中場休息。(有著一般流行曲的四分十六秒,在本專輯已儼如過場,可見此作每首歌的長度,並隨之而來的感受/思考深度)

及後突來一把女聲,劃破了一直低沉如自言的吟唱,《非洲輓歌》成為了救贖的希望,所受苦難有了祟高、純淨的目標。現實的失落,可否轉化成一種力量? 曲中男女一起合唱向同一張藍圖進發,最後女聲鏗鏘讀出如同宣言般肯定的答案。然而故事不終於此,找到可能的光源之後,還是懷疑,還是矛盾。《人皆有上帝》並不完全推翻《非洲輓歌》的共同願景,卻驚覺自身與他者的經歷遭遇之別,造成理解/代入的不可能。

這裡將Marian Anderson “Nobody knows my trouble but God” 詞意,對應莊子「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之說,說明其之所以能成為抵抗種族仇恨的象徵,除了跨越地界身份的天籟之聲,始終與其女黑人的處境分不開。《無頭的回聲》作為總結,不肯給予釋放、解決的假象,卻以一種循環、反復的姿態不斷回歸、不息不止,聲音卻愈見微弱。飛蛾繼續拍翼,出路不知何處。

豐富的文本延伸之外,黃衍仁在音樂作品注入的聲效,從人樂、器樂到電樂,都是相當強烈而獨特。《無頭的回聲》的清脆牧童笛聲、《泊泊,瘋子的鏡》的近似嗩吶聲效、《飛蛾光顧》的吶喊回音等,有些夾雜著結他鋼琴,有些夾雜著電子聲效。唱腔的演繹上像地水南音的說唱卻更乾涸,時而直讀,時而輕吟,編曲的氛圍則有環境音樂的詭異矇矓,時而清唱,時而疊音,縈迴不散,結合就是穿梭古今、中西、現實夢幻間的詩意。

《飛蛾光顧》強調節奏與氣氛營造,曲與曲之間的串連有著情感起伏,甚至曲目重複的段落都有幾重變奏去層遞變化,大概也得益於這幾年間的劇場與電影配樂經驗 (碟中收錄的《非洲輓歌》正是從劇場而來),為其創作帶來不止聽覺衝撃,還有畫面/影像的聯想。

《片尾曲》始終伴隨結他的歌聲,輕柔合拍,然而愈後愈有種走調之感,意圖脫離既有的旋律設定,跟隨Neo 逃走去; 《一步》就有既像心跳又似腳步的聲,從開段的低迥,逐漸顯現,後邊卻愈來愈多雜訊,有受到干擾的呼喊聲,甚至尖銳的刺耳聲,阻礙著去路的順暢。又見女聲和音介入去代表歌曲情緒的轉化,如《片尾曲》後段與《非洲輓歌》開首,都有著救贖或昇華的情感力量。

《酒徒》的步調亦值得一提,是配合歌詞情節而行。唱到「我知道我應該出去走走了」之時,音樂立時靜止; 在獨白著小說靈感,歌聲一直循環著「我看到一對亮晶晶的眸子」一句,等於主角看到的畫面,跟心中思想的場景還原為同步。讀畢則馬上響起「思想又在煙圈裏捉迷藏」,去以雜亂響鬧的背景去描繪主角的內心活動。

綜觀《飛蛾光顧》全碟標誌著黃衍仁更自我、更內在的一面,縱不再如前作般為社運發聲,卻延展了從前苦行而來的信念探索,飛蛾的比喻亦是《裝睡的人》之延伸想像,主題以至聲音演繹都更為完整、深入。但願黃衍仁的音樂與訊息,可廣傳到更多樂迷之間,帶到更多微弱掙扎的飛蛾耳中,然後一同覓尋心中永恆不滅的光。

《飛蛾光顧》全碟試聽及預購

楊千嬅《如果大家都擁有海》- 沒有更好,只有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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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預告《如果大家都擁有海》有回顧過去的意圖,難得的是灑脫不沉溺的態度。曲風上有昔日楊千嬅金曲的線索,都能在專輯中找到,但《如果大家都擁有海》最精彩的當然是歌詞的延續性。黃偉文在《最好的債》填補了野孩子遇上最佳損友的結局,《沒關係不是愛情》延續《她成功了他沒有》密集不重複歌詞的創作概念,卻不再是愛情悲劇,而是親情友誼的感恩。同樣地《姊妹》的哭訴祈求,過渡到《好不容易遇見愛》的千帆已過。還是新手寫楊千嬅的陳詠謙交出了《房間號碼》,沒有太多情意結牽絆,只延續《呼吸需要》的曖昧情節,一呼一吸然後繼續繼續進入進入,營造挑逗的瑕想,相同的作曲班底亦是印證。

好不好給天數數,數著何時望到彼此也蒼老。

若然《最好的債》像新藝寶時期的作品,《房間號碼》是新華星/寰亞的結晶,《高我》是金牌時女人獨立自強的宣言系列,那最懷舊最美好的華星,自就是林夕全碟填得最有心意的一份歌詞,陳奕迅作曲給楊千嬅《剛剛好》。

上一次陳奕迅出現在大碟內,並不是合唱的《其實我記得》,而是獻唱和音的《數你》,從前不太明白為何楊千嬅每次演唱會都要選這首歌,或《數你》的特別意義在哪裡? 《剛剛好》回答了這個疑問,原來楊千嬅還有將這份從無言明的感情記在心中。不論從哪個角度看,《剛剛好》都與《數你》緊密相連,其他的延續曲目都是故事的內容,但《剛剛好》與《數你》連副歌的韻腳都相通,同以「數」這個字與音為命題。「抱緊幾秒鐘擁抱」變為「各有各也會擁抱」; 「再跳幾世紀的舞」轉成「各有各要跳的舞」; 連迷上你的「一秒煎熬、一寸傾慕」,答案是「只得一點不算數」。不禁懷疑《剛剛好》的和音,會否也是陳奕迅的獻聲?

《數你》的親密關係與肉緊程度,來到《剛剛好》看似淡了輕了,但更細水長流,更天荒地老。不用得到與佔有的感情,不用經常相見與傾談,卻彼此欣賞與愛惜,互相祝福與掛念,各有各最好的生活,也就足夠了。陳奕迅與楊千嬅,在樂迷心中本就是天生一對仿似童話可愛,他們再次走在一起的《剛剛好》就是訴說他們現在的狀況,一切其實剛剛好,沒有遺憾。楊千嬅亦回歸最初出道時的演繹,當然沒有了青澀,而是看破的成熟。

畢竟大家早已成家立室,當事人亦從不需要承認,MV 並不明確呈現這份曖昧的關係,因此沒有故事性,最後的相逢畫面如只有陳奕迅與楊千嬅,然後停在那一剎,或會更有聯想,但有林夕在,就是更溫馨更舒服的一場聚舊。細節上微妙地反映了那種「友誼以上,戀人未滿」剛剛好的感覺。水杯不用裝到滿瀉,因「美滿滿了惹苦惱」; 一排燈泡的火光,是「不溫不火的牽掛」。

《剛剛好》在「只得一點不算數」時看似已到歌曲最後,卻突然又回到副歌,就像否認情感基礎後才醒覺,還有一點點的在乎,到承認「永遠有永遠枯燥」,寧願得不到,心目中的地位反而更高,以「各有各忙最初想要過的一生 已望到」作結。編曲的暫緩與《最好的債》臨尾轉拍的處理巧成一對,兩首歌都是唱出沒有宣之於口的故事與情懷。

《如果大家都擁有海》有太空,也要有風起; 有天橋,舞渡過來生; 由小我高我,進化到無我; 還有兩個最幸福最好的心境,《最好的債》與《剛剛好》。

延伸分享:
楊千嬅《如果大家都擁有海》- Le vent se leve, il faut tenter de vivre
《最好的債》當野孩子遇上最佳損友
浴火再生 不朽輓歌【火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