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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about 《L.O.V.E.》- 與你常在 可一可再 (下)

愛…是什麼? 是關乎時間,自從前到現在,哪個可一可再? 是關乎親密,除非你是我,才可與我常在? 八年前DUO 演唱會的「雙面」概念就唱著孤獨 (Mr. Lonely/我甚麼都沒有) 與分離 (落花流水/囍帖街)、等待 (七百年後/約定) 與消逝 (破曉/夕陽無限好); 八年後DUO band 製作的《L.O.V.E.》以新歌呼應舊作,新曲亦可相互對照,組合一起才能成就「愛」,正如專輯名稱的每個字母,可有任意的含義 – 愛,從沒有單一的答案。

一瞬 vs 永恆
From Once to Eternity

DUO band時間的緣份,可見於其頭尾兩首單曲同在六年前後的四月廿二號完成錄音,而整個《DUO陳奕迅演唱會》的最後一站演出在2012年12月20日,實體專輯就選在六年後的12月21日發表。《L.O.V.E.》以倒數的期限開始,到攝入相簿成為回憶作結束,亦說明時間正是專輯的主題。

全碟精髓在於最後一段interlude《Originality》,時間剩下不多,但在經歷的年月間,你我已可成一體,已可達致「與 DUO band常在」的境界 (上承《我們萬歲》我們已成我們)。殘酷的是時間,溫暖的是音樂。貫穿專輯的時間概念,涵蓋短暫/長久、離別/重逢、夢境/清醒的DUO命題,亦以曲風的轉折呈現。

《海裡睡人》與《漸漸》相對,前者不永久卻不朽,後者漫長卻不再有感覺。《海裡睡人》講述嗜睡症患者只有很少甦醒的時間,醒來之時就更覺珍貴; 《漸漸》主角卻經歷一段長時間失眠,渴望迷失而不需醒覺,渾噩而不再記得。兩首歌以連綿的鋼琴聲為連結的橋樑,《海裡睡人》有著上天下海般轉換節奏的起伏,笛聲、和聲有著暢泳汪洋、遨翔天際的自由,箇中滲透著淡淡的離愁;《漸漸》則被吹號聲帶回地面,情感工整的逐步層遞,與愈來愈淡的感情成強烈對比。

縱有無奈,卻帶著深愛; 縱未看開,也要放開。盧凱彤在DUO演唱會時結他伴奏的《囍帖街》正是有關遺憾,她為陳奕迅寫下《海裡睡人》也似有所對應。DUO band 的日子帶她脫離過昏睡的生活,她記下來的感受,對 DUO band的情意刻在旋律與歌詞間,就此成了不朽的傳唱,反過來為DUO band及樂迷帶來告別悲傷的一份安慰 – 縱然只有多一首歌的時間,卻已感滿足。

這一闕送別,好比當年林夕透過陳奕迅歌聲給張國榮的《不求人》,笛聲卻來得更開懷; 盧凱彤在MV動畫的重現,也巧妙地連接了十年前《不想放手》大碟的封套插畫,只是當下的歌者與樂迷們,再不捨也不得不放手了。影像中看到她帶他脫離困境後就遠去的風景,也帶有《落花流水》的意味。

若從這方向出發,《L.O.V.E.》可被理解為順著2010年DUO演唱會歌單,逐一就其命題而編寫的曲目。《漸漸》是承諾的破滅,主角尤其因對當日愛情約誓的記憶歷歷在目而覺痛苦,猶像《約定》《七百年後》的悲劇續篇; 《RUN》亦可被視為岑寧兒當年初露啼聲、掏心掏肺的《The End of the World》沉澱多年後夢中再遇那個他的故事。《龍舌蘭》與《禁色》《無人之境》的處境共通最明顯;《我們萬歲》提到的「變幻拆不開我們」則似在對答《破曉》《夕陽無限好》的消逝感慨。

而這一連串歌曲都關乎時間。《RUN》與《龍舌蘭》的背景都是只得一夜 – 一趟眼睛即將要張開的長夢、一場酒精即將全揮發的宿醉; 而與一晚相對的是一生,《我們萬歲》正是團圓大結局的甜蜜。《龍舌蘭》/《我們萬歲》與《海裡睡人》/《漸漸》的設計又有相比之處,同樣的訣別關口,《龍舌蘭》不像《海裡睡人》般灑脫,在悠長的尾奏下更見難捨難離的拉扯; 同樣的長遠關係,《我們萬歲》小提琴的伴奏柔和、旋律悅耳而流暢,每天都是第一天的深愛,對立於《漸漸》以管弦樂堆疊下釋放的孤寂與悲壯。

《L.O.V.E.》最後一曲《可一可再》,其詞意遙距對答的作品自是同以攝影為題,同由歌者譜旋律的《沙龍》,而「愛是這樣 我目睹了 不再是純幻想」更是對《愛是懷疑》副歌的答案,與碟首《破壞王》《謝謝儂》曲風的銜接相映成趣。一句「同在歲月中」已涵蓋專輯的結伴及時間命題,結合主歌中眾人搭唱幾句,以及最後的啦啦啦大合唱,作為圓滿的謝幕,將只此一次的旅程體驗,烙下了永恆的記號。

延伸分享:
DUO 演唱會 2010
記住那關於光陰的教訓《陀飛輪》

All about 《L.O.V.E.》- 與你常在 可一可再 (上)

愛…是什麼? 是關乎時間,自從前到現在,哪個可一可再? 是關乎親密,除非你是我,才可與我常在? 八年前DUO 演唱會的「雙面」概念就唱著孤獨 (Mr. Lonely/我甚麼都沒有) 與分離 (落花流水/囍帖街)、等待 (七百年後/約定) 與消逝 (破曉/夕陽無限好); 八年後DUO band 製作的《L.O.V.E.》以新歌呼應舊作,新曲亦可相互對照,組合一起才能成就「愛」,正如專輯名稱的每個字母,可有任意的含義 – 愛,從沒有單一的答案。

一個 vs 一班
From Lonely to Variety

一切始於2010年。DUO演唱會促成了這群樂隊而化名為 DUO band; 陳奕迅舞台上高唱《與我常在》,將「一個人」改成「一班人」,賦予了這首孤獨單曲的全新意義,不再是林夕慨嘆只有自己可與自己一起,而是一班音樂同好巡迴時形影不離的主題曲; 同時演唱會的DUO主題延伸,不再只意味著一個人的兩面,也是一群人的獨特個性展現。

跟《與我常在》作DUO對讀的《與你常在》因而率先誕生,昔日「在一起也會不美」變作「常與你一起 無法不美」,歌名從我轉為你,也是意義重大,新碟同樣放下了「陳奕迅」三字大名,曲中問道「誰出了新的唱片」,所有人一起唱著DUO,宣示著這個是團隊的企劃,而非屬於個人。

這對於陳奕迅的音樂歷程是一大階段的跨越。甫出道以同名專輯跟樂迷見面,之後兩張極具代表性的《與我常在》《我的快樂時代》都在確立自我,親自譜曲的《時代曲》渴望「你為我留了座」,《與我常在》的恨愛困倦都屬自己,環球時期的重要唱片都希望樂迷聽到陳奕迅,《Listen to Eason Chan》碟如其名、《U87》是他愛用的咪高峰,箇中更有《浮誇》式個人表演。作為流行歌手,高舉自己難避免,但後期走紅得如日中天的陳奕迅,已將其黑面化成個人標記 (《HHHM》),更甚是其越見敷衍的歌唱表現,不穩定的情緒當作真性情的展露。

之後《準備中》始重拾路向,《L.O.V.E.》就喜見一個更成熟的陳奕迅。他在音樂會上所說的放低 ego,可是身體力行去證明,封套上不突出其位置,並樂於自居樂隊主音身分。於是DUO band 各自有表現空間,每首歌都有樂器獨奏,人聲和音,卻相互協調剛好。稱得上完美的人腳,就是任其在最舒服的崗位盡情發揮,岑寧兒和聲、恭碩良打鼓,盧凱彤電結他、蘇德華結他、Chris Polanco 敲撃、Charlie Huntley 色士風、翁瑋盈小提琴、Charatay合唱團隊間場等。

全碟旋律由樂隊一人一首包辦,輪流安排不同成員的聲音突出,蘇德華的結他帶領聽眾進入他的《敬菸》、岑寧兒創作的《RUN》有她的女聲、恭碩良譜曲《瘋狂的朋友》同樣獻聲,還以其打鼓節奏開展曲目。是次錄音亦有別於一般各有各灌錄的方式,樂隊現場一起唱一起奏,好不熱鬧。《海裡睡人》就是即席創作的成果,盧凱彤先完成副歌旋律,然後加入孫偉明的鋼琴,以及Charlie Huntley 長笛,從即興嘗試配搭而成。他們有各自的語言 (於是有了《Unity》三語共融),有各自擅於/愛好表達的音樂風格,共冶一爐的《L.O.V.E.》因而多元化,並充滿溫暖的愛,及表演者的熱情與歡笑。歌者唱得從容享受,聽者也能從中感受。

說《L.O.V.E.》成熟,卻不意味著這張創作沒有孩子氣的玩味,相反是玩得更瘋狂盡興,卻不像《Taste the Atmosphere》純粹為玩的不認真,而是突顯了樂隊間一起生活的情誼,穿插《破壞王》《瘋狂的朋友》《與你常在》其中的笑聲、《破壞王》鬼馬聲音表現、和音配合搞怪、Interlude及《可一可再》的故意不合音等,又見Chris Polanco怕熱要開空調,卻不擅中文要求教,成為《瘋狂的朋友》的前奏,歌曲自然收進對話聲,陳奕迅、Chris、恭碩良一路唱一路似在閒談日常; 《破壞王》跟《蠢》主音和音在副歌處仿如對唱的打成一片; 《與你常在》小提琴煞有介事的伴奏,原來在調謔孫偉明彈《浮誇》要送院的趣事,歌者唱得從容享受,聽者也能從中感受。《可一可再》的「可不可 想不想 再次見面」也勾起電影《鎗火》主題樂音符的記憶,而DUO band也像《鎗火》殺手團隊,正是兄弟間情義之展現,以及高手瀟灑型格的表演。

另一個成熟的見證,是陳奕迅一份薪火相傳的心思。不止在音樂會推動樂隊成員的其他創作 (岑寧兒《盡力呼吸》、陳詠謙《給兒子的信》),碟內《破壞王》就有推動改革之意,《敬菸》更開門見山談傳承,樂隊最大到最小年紀的交替,由作曲的前輩蘇德華,交捧給填詞的後起陳詠謙。碟中粵語詞作皆出自陳詠謙,當然是因為他作為DUO band一員而專長為填詞,亦因著詞壇不能永遠得兩個偉文,而《L.O.V.E.》一碟少了高深人生哲理比喻的詞句,亦與其直率隨性的選曲更一致。

陳詠謙亦佻皮地在《敬菸》填上了類近「張敬軒」的諧音,恰巧張敬軒推出的新碟亦有傳承 (Inherited) 的元素,他作為陳奕迅「年輕的這對手」自合適不過。至於借火是否在暗示麥浚龍? 《可一可再》一曲英文為The Album,大概也是巧合的緣份。又見另一有趣之處,《與你常在》為 All About Love,竟又是周柏豪新專輯的名字,作為人夫的周柏豪跟他的後援團隊 (周錫漢、黃兆銘) 在歌頌親情、愛情、友情,何嘗又不是一家人般親近?

聽著《敬菸》,突然放任地聯想,這首歌 DUO的對象,會否源自《不來也不去》? 當中有老歌對兒歌、想借火對遞過火、不漲不退對不來不去,副歌重點字為煙/菸。《Delusion》也提示下首歌「佛也有火」,除了戲謔作曲人年紀外,會否也是回應《不來也不去》的佛理? 《不來也不去》由始至終只有我,你來去如煙; 《敬菸》則強調群體凝聚,一首虛空放下,一首執著承傳,來過去過、得過失過,漲過退過,才活出意思。

許廷鏗《藍血人》- 蛻變前夕的痛苦掙扎

是從哪時開始發現許廷鏗的聲音有驚喜、有進化的潛力? 第一次是他以超級巨聲參賽者的身份,選擇演唱方大同的《夠不夠》,有別於一般歌唱比賽去突出唱功,卻強調節奏韻律的掌握,青澀不成熟卻顯現個性,之後歌唱實力愈多練習愈多表演自然增強,選曲與演繹方式卻跟著評審的意見慢慢磨平稜角。第二次是離開比賽舞台,首次推出單曲《出走》,一開聲就相當響亮搶耳,之後卻太多重複的曲式,以其唱片公司的公式製作,再悅耳的旋律,經過工廠倒模都會讓人聽得麻木。於是現在離開TVB老家外闖,就帶來第三次的突破 -《藍血人》。

王雙駿在2017年與不少單位第一次合作,都見為歌者度身訂造的火花,包括為Supper Moment首次擔綱編曲的《說再見了吧》,令其樂隊作品脫離從前獨立的氣息,更大器亦更有天團風範; 亦有為方皓玟的《Let’s Say》注入爵士味道,豐富了從前其創作少見的樂器與混音; 在《小碎步》則重新將鍾舒漫還原到她出道時主打的西洋型格,可算為港樂這一年的編曲添上最多亮點的一人。許廷鏗最新單曲選擇與其合作,當然亦希望得到改造,撞撃出新的形象,以配合轉會後一新樂迷耳目的需要。不過這同時意味著王雙駿只是主流樂壇中走另類路線的一個保守選擇,所謂新鮮的配搭當然就不及他兩位巨聲好姊妹 – 鄧小巧與王嘉儀,有自己班底與方向,偏鋒得更徹底無後顧。

《藍血人》想宣示豁出去的訊息,但編曲卻明顯有所滯後,去得不夠盡,縱有從主歌到副歌的一下突變,亦當然有慣常例牌的層層遞進,反而欠缺明顯要歇斯底里的爆發位置 (畢竟王雙駿真的不是 CY Kong),亦沒有密集歌詞的轟炸。許廷鏗的演繹亦是想釋放卻不全然,像是預備跑到懸崖卻仍有道繩索勒住自己。這種情況正好在華納前一哥發生過,周柏豪的《摔角》就正是想找王雙駿來超越自我,然而最終效果是尷尷尬尬,想跳入舞池卻又不夠動感,尤其歌者聲音過於硬實就不性感。周柏豪《摔角》的聲音不配合是先天的技巧與聲音局限,許廷鏗於《藍血人》卻不應駕馭不來,那就是後天的心態因素影響。

來自TVB星夢的包袱,就是支持者的預期。情歌與勵志歌是一向吸納樂迷的類型,一下子轉到暗黑色彩較重的曲風,就是完全顛覆之前成功的路向,這種放手一搏實在太冒險,倒不如逐步引導聽眾去適應其轉型 – 從《青春頌》到《魂遊太虛》過渡到現在《藍血人》。許廷鏗一向擅長營造主題概念,《出走三部曲》到《成長》都有鮮明題材去引起共鳴,及後的《阿樂》《你在我在》等亦有自己怎樣宣傳歌曲的定位,對於他自身的音樂品牌有著相當的自覺。是次轉會就先推出《根》去感謝舊公司的體驗,跟著順著故事發展就有《藍血人》跑出安全區的意象 – 音樂錄像大膽拍攝性小眾的調戲前奏,可與歌者模糊性向的現實相合,亦能緊扣社會題材作聯想,別具話題性,足見許廷鏗定位的聰明。

不過《藍血人》歌詞的字裡行間是否真的肯定只有前進,沒有退後的決心? 似乎陳詠謙寫下許廷鏗心聲,也跟編曲與演繹的猶疑狀態一致。歌曲一開首先講到主角的心情,不想停留於溫室 (大台對於他與巨聲幫來講,是一座家長式管治的學校吧),不想追隨主流人群 (交代自身不想拍劇換取知名度,寧願少一點群眾也只要一心做音樂),然而隨即有疑惑,這是否做錯決定? 自己也不清楚,但選擇了就一定要繼續向前行。

之後全首歌其實都是「後已無退路,前路怎樣走」的掙扎,副歌的堅定並非自信的表現,而是克服迷失方向的自我安慰。塌陷無路、深不可測、區區雙手、欠缺經緯度、跌入迷惘等都是負面想法的堆疊,可見得要走是逼不得已,而不是有野心有計劃的打算。因此,光此一刻還未有,鬥快打開缺口,亦即缺口尚未打開。《藍血人》不是加盟新公司萬丈雄心、大展鴻圖、步向勝利的宣言,反是無力、失落、自卑的低潮寫照,並竭力將其逃出絕境的力量注入歌曲中。

於是歌詞、曲風、演繹三者的情緒其實是一致的,還未逃得出去,但至少意識到自己正被囚困。視覺畫面中他一直的跑,卻未跑到出口; 愛人們在挑逗撫摸,卻都是前戲,未到戲肉,衣服已脫,道具已齊,就差埋牙一撃。《藍血人》只是一個起步點,在進化的過程之中掙扎,在曖昧的摸索之中游移,就為等待在前面未完成的蛻變 – 然而捕捉得到高潮爆發的前夕,其實也是一種難能可貴。音樂作品中能見這份自省,並體現歌者的焦慮投射,再化為正面的動力,包裝成另一種勵志打氣的路線,從意念到執行已具高度完整性。

延伸分享:
超級巨聲的突破與困境 – 許廷鏗
廣東流行曲式示範 – 許廷鏗《出走》